王功平:湖北阳新三溪赣语人称代词的变音

阳新县位于湖北省东南部,东北与广济、蕲春隔长江相望,东南与江西的瑞昌、武宁交界, 西南与通山、咸宁接壤,西北与大冶、黄石毗邻。阳新方言属于赣语大通片。位于阳新县西北的三溪镇,因有三条溪流在此交汇而得名,历史上曾是鄂、赣交通的要道。黄群健曾简单介绍过阳新兴国镇人称代词的领属格变调。本文则全面介绍三溪话人称代词的变音。

壹 阳新三溪话语音系统

1.1 声母22个,包括零声母在内:

1.2 韵母49个,包括自成音节的鼻音[m̩ n̩ ŋ̍] 。[m̩ n̩ ŋ̍]没有列在下面。

1.3 声调4个(不包括轻声):

阴平[˧]33  大、让、事、天、争⋯⋯

阳平[˨˩˨]212  河、龙、时、堂、王⋯⋯

上声[˨˩]21  九、古、马、使、体⋯⋯

入声[˦˥]45  笔、德、日、食、月⋯⋯

入声略短促。

有3个变调:[˦˥]45,[˧]33,[˥˧]53。其中前两个分别与入声和阴平同形。[˦˥]45变调除用于人称代词外,还用于小称(可参看黄群健《湖北阳新方言的小称音变》,载《方言》1993年第1期。)

貳 人称代词的变音与领属关系

2.1 阳新三溪话人称代词的系统如下表(表内所标变音仅包括本节所讨论,第叁、肆节的内容未包括):

注①:“很[hən˨˩]”是个很特殊的人称代词,指称说话人自己和听话人,但听话人限于一个。“很唉”则指称说话人自己和多个听话人。“很”和“很唉”合起来相当于北京话的“咱们”(比较:“我唉”不包括听话人,相当于北京话的“我们”)。本文为之立一类“第一兼第二人称”,以“很”为单数形式,指听话人为单数。

2.2 人称代词的两种领属形式

三溪话人称代词的领属形式,可以通过两种方式来构成:一种是在人称代词后加上助词“个[ko˧]”②;另一种是人称代词变调为[˦˥]45,这一种只限于第一、二、三人称和第一兼第二人称的单数。不过这两种方式构成的人称代词领属原形的语法功能不完全相同。加“个”构成的人称代词领属形式既可作修饰语(在句中作定语),也可指代领属对象(在句子中作主语或宾语),而只由变调构成的人称代词领属形式一般只作修饰语(在句子中一般只作定语)。

注②:其他代词及其他词类在表示领属、限定、修饰时也都后加“个”。

注③:此两句语用上略有不同:由于“很”[hən˦˥]变调可表示“咱们家”(见下文3.1),所以用b句时,说话人显得比用a句更亲近听话人,似乎把对方当作一家人看待。

以上句子中的人称代词都是作修饰语,所以a、b两句都可以说。

例⑤⑥中的“我个”、“尔个”、“渠个”、“很个”不能替换为“我[ŋo˦˥]”、“尔[n̩˦˥]”、“渠[k‘ɛ˦˥]”、“很[hən˦˥]”。

2.3 当人称代词作定语修饰表示亲属称谓的名词或人名时,只用改变声调调值的方式构成人称代词领属格,而不能用“代词+个”的方式构成领属格。

叁 人称代词的变音与指称对象和使用对象

3.1 人称代词变音指称对象异化

㊀三溪话人称代词的单数原格“我[ŋo˨˩]、尔[n̩˨˩] 、渠[k‘ɛ˨˩]” 、很[hən˨˩]变调为“我[ŋo˦˥]、尔[n̩˦˥]、渠[k‘ɛ˦˥]、很[hən˦˥]”,代词所指代的对象发生变化。本音仅仅指代一人,变音则指代“一家”(这也可以看成是特定的领属对象)。

以上例句中,a句中的人称代词都仅仅指代一人,而b句中的人称代词指“一家”。

㊁类似地,三溪话三个基本人称代词的单数领属形式“我个[ŋo˨˩ ko˧]、尔个[n̩˨˩ ko˧]、 渠个[k‘ɛ˨˩ ko˧]、很个[hən˨˩ ko˧]”发生变音后“我个[ŋo˦˥ ko˧]、尔个[n̩˦˥ ko˧]、 渠个[k‘ɛ˦˥ ko˧]、很个[hən˦˥ ko˧]”,所指代的对象也迥然有别。前者指某物归某人一人所领有;而后者是指归其所在的整个家庭所领有。

当b句作修饰语(定语)时,“个”字可省略,形式就与第贰节所介绍的相同,则需根据上下文和说话场景来理解。

3.2 人称代词变音使用对象固化

㊀当第二人称代词“尔[n̩˨˩]”单数原格变为[na˧](变韵同时变调)时,只能是晚辈对长辈讲话的时候用。

上面两组句子,在现实生活中,一般用a句,而不用b句。这时,尔[na˧]不仅起到指称作用,同时表示说话人对长辈的尊敬。

㊁当尔[n̩˨˩]的单数领属格变为[na˧](也是变韵同时变调)时,则只能是长辈对晚辈说话时才用。

上面两组句子,一般也多用a句,而少用b句。

肆 人称代词变音与语用功能

4.1 人称代词变调为[˥˧]53时,往往用在表示否定的场合,其作用在于加强某种否定,并表达说话者的某种主观情绪。

这里,说话者乙用第一人称代词的基本格式时,仅仅只传达说话者“不去”这一客观信息,而很少包含说话者个人的主观情绪。但说[ŋo˥˧]则还流露出对“有酒席吃”毫不动心,以及对甲以为他一有酒席就会去的观点的反驳情绪。

a句虽然也是反诘句,但情绪较弱。而“渠”变调为[k‘ɛ˥˧],不但加强了对妹妹“来”这一行为的否定,同时也增强了说话者对妹妹“不来”这一行为的不满情绪的表达。

这里,说话者乙通过将单数第二人称代词的发音由[n̩˨˩]变为[n̩˥˧],除了增强对甲的说话行为的否定外,还增强了话外的情绪(如乙对甲纵容自己的小孩去游泳这一举动的强烈责备)。

a句只是对甲的担心的否定;b句还传达出说话者乙对“渠”的蔑视。复数与也有类似用法,如:

话语背景是:两个村子争一座山的所有权,县上把山判给某村,另一村的人对县上的人说㉗。若是a,则仅是一般的表白;若是b,则还包含其他意思,譬如:你搞错了!你不公平!我们不能接受!等等。其余例不赘举。

4.2 “人家[zən˨˩ kɔ˧]”、“自家[tsɿ˨˩ kɔ˧]”及其领属形式中的“家[kɔ˧]”变调为[˦˥]45后,含义发生变化。

以上每组例句,a句与b句都含有一种批评、责备、不耐烦的语气意义。但是,人称代词用变音的b句比原来的a句的语气显得更为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