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讀音之異

太古之文，有音無字，謠諺二體，起源最先，是皆有韻之語，咸循自然之節，及書契旣興，始著竹帛，于是由韻語而變爲韻文，詩三百篇之有韻，不待言矣，乃至易之爻象彖繫，書之喜起明亮，禮之祀醮嘏辭，春秋左傳之繇辭歌諺，率皆協韻，旁及國語國策老莊孟荀韓呂諸子，其敍述之詞，間出韻語，亦咸肳合，屈子離騷，體兼風雅，宋景詞賦，製有師承，漢魏以還，作者踵武，篇什益富，聲律益密焉，然而時代旣殊，音有轉變，以今讀古，乖鬲便生，不有斷限，諷籀爲難，或者乃欲以叶韻通之，此所謂貌似而神異也，陳第曰：一郡之內，聲有不同，繫乎地者也，百年之中，語有遞轉，繫乎時者也，所貴誦詩讀書，尙論其當世之音而已矣，又曰：古今聲音，必有異也，故以今音讀今，以古音讀古，句讀不齟於唇肳，精義自釋於天衷，確乎不可易之道也，自唐以來，皆以今音讀古之辭賦，一有不諧，則一曰叶，百有不諧，則百曰叶，借叶之一字，而盡該千百字之變，豈不至易而至簡，然而古音亡矣，古音旣亡，則昔人依永諧聲之義，泯泯於後世，不可謂非闕事也，案此卽謂古人之音，原與今異，今人所稱叶韻，皆卽古人之本音，非隨意改讀輾轉牽就也，閻若璩亦曰：字有古音，以今音繩之，祇覺其扞格不合，猶語有北音，以南音繩之，扞格猶故也，人知南北之音繫乎地，不知古今之音繫乎時，地隔數十百里，音卽變易，而謂時歷數千百載，音猶一律，尙得謂之通人乎，錢大昕亦曰：謂古音必無異於今音，此夏蟲之不可知冰也，又曰：言叶韻不如言古音，蓋叶韻者，以今韻為宗，而强古人以合之，不知古人自有正音也，而顧炎武則更就古今變音，分為三期，謂三代之時，其文皆本於六書，其人皆出於族黨庠序，其性皆馴化而中和，而發之為音，無不協於正，是以詩三百五篇，上自商頌，下逮陳靈，以十五國之遠，千數百年之久，而其音未嘗有異，故三百五篇，古人之音書也，魏晉以下，去古日遠，辭賦日繁，而後名之曰韻，至宋周彥倫梁沈約，而四聲之譜作，然自秦漢之文，其音已漸戾於古，至東京益甚，而休文作譜，乃不能上據雅南，旁摭騷子，以成不刊之典，而僅接班張以下諸人之賦，曹劉以下諸人之詩，所用之音，譔爲定本（沈譜失傳，顧氏誤以廣韻之目本于沈作，戴震嘗辨其違），於是今音行而古音亡，爲音學之一變，下及唐時，以詩賦取士，其書一以陸法言切韻爲準，雖有獨用同用之注，而其分部未嘗改也，至宋景祐之際，微有更定，理宗末年，平水劉淵，始倂二百六韻爲一百七韻，元黃公紹作韻會因之，以迄於今，於是宋韻行而唐韻亡，爲音學之再變，此論可謂尋其流而撢其源矣，段玉裁所分，又略與顧氏異，其言曰：今人槩曰古韻不同今韻而已，唐虞而下，隋唐而上，其中變更正多，槩曰古不同今，尙皮傅之說也，音韻之不同，必論其世，約而言之，唐虞夏商周秦漢初爲一時，漢武帝後洎漢末爲一時，魏晉宋齊梁陳隋爲一時，古人之文具在，凡音轉音變四聲，其遷移之時代，皆可尋究，又曰三百篇後，孔子贊易，老子言道德五千餘言，用韻卽不必皆同詩，漢代用韻甚寬，晋宋而降，迄於梁陳音轉音變，積習生常，區別旣多，陸韻遂定，皆古今聲音之自然，攷文者不能變今音而一反諸三代也，蓋顧氏雖知古今之音不同，而嘗謂天之未喪斯文，必有聖人復起，舉今日之音而還之淳古者，此乃勢不可能，故段氏之言云然也，要之聲音之變，非若文字，文字有體故易見，聲音無形故難窺，然有體者之變，如太史籀作大篆，尙曰或異古文，李斯作小篆，亦曰頗改大篆，或異則必有不異者矣，頗改則必非盡改矣，是知無形者之變，其變之中自亦有其不變者存，疆理雖分，本株則一，在乎學者之心通其意用。

二、語音之異

讀音之異，有書可據，旣如諸家之所述矣，語音之異，則自揚雄方言而後，殆無嗣響，沈約之俗說，劉霽之釋俗語，雖見著錄，未有傳書，淸世錢大昕有恆言錄，但徵史傳，不考音讀，杭世駿有續方言，又不麗於今語，瞿灝有通俗編，亦多本唐宋以後雜書，罕通古訓，及章先生新方言出，始陳古證今，據今明古，經之以對轉迤轉，緯之以正紐旁紐，可謂名實相應，䚡理無爽，解謬誤達神旨之作也，然而書名方言，以方爲主，不以時爲主，欲就各方之語，而尋其變轉之迹，事殊大難，若曰但論其世，不論其方，則故書雅記，間存一二，尙可鈎稽而略説也，在昔王者大政，首重同文，旣欲同文，先必同聲，而都會所在，縉紳是趨，五方雜處，諸音輻輳，積之旣久，所謂京音者遂成，故京音者，猶大海之納衆流也，京音旣成，天下隱然奉以爲則，推其尊京之念，並尊京音，此固凡民之恆情，故都會有遷移，音亦因之有隆替矣，中國以河漢分南北，河衞之岸，謂之唐虞，漢之左右，謂之夏楚，五帝三王之都多濱河（史記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故於時北音爲盛，周人作四始，周召二南爲風詩之正，而音乃流入於南，不歸於北，樂記曰：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是其證也，韓詩之說周召，以爲其地在南陽南郡間，而太史公稱潁川南陽，禹之所都，至今謂之夏人，南郡則又全楚時郢都也，是知二南之地，旣爲楚域，亦爲夏都，夏楚者，實同音而互稱（楚從疋聲，本與夏同），蓋自是以夏楚爲正音，與河衞絕殊，故曰能夏則大也，或疑十三國獨楚無風，遂譏楚聲南蠻侏離，章先生曰：察文王之化，西南被於庸蜀濮彭，而江漢間尤美，故克殷之役，史岑稱之曰，蒼生更始，朔風變楚，二南廣之以為雅，二雅張之以為頌，四始之聲，惟楚夏以為極，詩三百皆以楚言為中聲，尙安取楚風矣，得此其疑自釋，迨周室式微，齊晉交替，楚勢益張，漸則并兼吳越，撫有江淮，最後遷都壽春，而楚音亦流入東北，楚辭旣盛，漢世賈誼劉向，亦效為之，及漢之安世房中歌，皆用楚聲，則楚音又流入西北矣，三國初分，南北隔絕，晉承魏統，始多用北音，陸士衡來自吳中，則以為其聲多楚，然大業拾遺記，載煬帝述晉武語曰：江東之有吳會，猶江西之有汝潁，衣冠人物，千載一時，又晉書樂志曰：吳歌雜曲，竝出江南，是知晉又未嘗絕南音也，其後五胡雲擾，晉室東遷，中原士族，相率南移，宋齊梁陳，咸都金陵，吳音輕脆，羣喜效之，而吳音乃代楚音以忽盛，世説新語載桓玄問羊孚：何以共重吳聲？羊曰：當以其妖而浮，又劉真長始見王丞相，旣出，人問見王公云何？劉曰：未見他異，唯聞作吳語耳，又支道林入東，見王子猷兄弟還，人問見諸王何如？答曰：見一羣白頸烏，但聞喚啞啞聲，則其風行可想，惟此之吴音，慮非陸機土著之比，而士大夫中，亦尙偶有以洛音爲戲者，宋明帝文章志，稱謝安能作洛下書生詠，而少有鼻疾，語音濁，後名流多斅其詠，弗能及，手掩鼻而吟焉，大抵洛音所以不見重者，卽因過於重濁之故，人問顧長康何以不作洛生詠，答曰：何至作老婢聲，蓋重濁自不若輕脆之悅耳也，然唐張籍永嘉行云：北人避胡多在南，南人至今能晉語，則北音南流，固亦有之，特不若吳音之王耳，其時北方旣爲異族所據，胡華雜處，音亂滋甚，雖文物喜仿江南，語音則不能雅，故隋書經籍志稱：後魏初定中原，軍容號令，皆以夷語，而夷語之中，又以鮮卑音爲最流行，顏之推家訓戴齊朝有一士大夫，兒年十七，教其鮮卑語，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其事近鄙，顏因舉以爲戒，惟南多吳音，北多鮮卑音，皆非音之正者，故家訓又曰：南染吳越，北雜夷虜，皆有深弊，不可具論，共以帝王都邑，參校方俗，考覈古今，爲之折衷，搉而量之，獨金陵與洛下耳，卽謂宜以洛下之音爲北音之正，金陵之音爲南音之正也，唐都長安，仕宦又集於北，簽選者皆不欲得南方，以爲樂土亡與比疇者，唯在雒師鄴下，夫旣甘食宴居於其地，自亦樂操其地之音矣，第此時所謂北音，猶皆在大河以南，與南音亦時相涉也，五代迄宋，北患愈烈，至女真蒙古入主中夏，始挾其凌厲之氣，以行其殺伐悲激之音，此乃燕薊土風，又迴殊於河洛，時有中原音韻一書，四聲不全，韻部復亂，雖名中原，實為北曲而作，明初洪武正韻，稍有改革，而其幷合韻部，尙以此為根據，非正為正，正音斯漓，乃士大夫雖心非之，功令攸關，終莫能奪，六百年來，詩文或尙遵用唐宋韻書，通行語言竟不得出此種北音之樊，惟閩粵沿海之區，因其辟左，不受北音激變之波，偶存古音，而聞者又復詫怪，比年二三時彥，鑒於方語日歧，民志日渙，欲收協辭和聲之效，乃有製字標音之舉，謂當普教國人，庶將斠如畫一，然而偏枉猶昔，幷非咸準諸方，取舍隨情，未能悉厭衆望，用為權槩，亦良難矣。

——選自馬宗霍著《音韻學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