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主由義而入說
文字既𢬸形、音、義三者而為學,是則董治之法,固宜兼綜,尤貴循序,何先何後,其說遂殊,主由義而入者、以為有情志而後有聲音,有聲音而後有語言,有語言而後有文字,故文字實代語言而起,語言乃憑聲音而生,聲音又緣情志而發,《傳》曰:「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詩序》曰:「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此所謂情、志、意即義也,言即音也,文與書即形也。惟有義乃有音,惟有音乃有形。蓋上古人民,未具分辨事物之能,故觀察事物,多以義象相別、不以質體為區,及事物日緐,始增益其形以為界,如「日」訓為「實」,必先有「實」字之義,因日形圓實,遂以實字訓之、「月」訓為「闕」,必先有「缺」字之義,因月形多缺,遂假闕之音以訓之。推之先有上下之義,而後有天地之字,以天體為在上,因以「上」字訓天,以地體為在下,因以「下」字訓地,故《說文》每解一字,必先說其義,次說其形,誠以造字之源,義先而形後也。
二、主由音而入說
主由音而入者,以為義固在音之先,然非音則義無由見,故古人於天地萬物,皆先有以名之。《說文》曰:「名,自命也,从口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見,故以口自名。」蓋名者即以聲音為事物之識別也。《大戴記》曰:「發志為言,發言為名。」尹文子曰:「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驗名。」荀子曰:「名聞而實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麗也,用麗俱得,謂之知名。」是則音者乃義之所以依、而形之所以附也。故造字之初,大都先有右旁之聲、後有左旁之形,而字義皆起於右旁之聲,任舉一字,聞其聲即可知其義,又彼字右旁之聲,同於此字右旁之聲者,其義亦必相同,如「侖」字有「分析條理」之義,最初止有「侖」字,就語言而言,則加言而作「論」;就人事而言,則加人而作「倫」;就絲屬而言,則加系而作「綸」;就水流而言,則加水而作「淪」。是論、倫、綸、淪等字皆由後起,然以同从侖聲,其義亦不相遠。且不必右旁所从之聲同而後義同也,即別一同聲之字,亦可用為同義,如鴻、洪、宏、洚諸字皆有「大」義即是。王引之曰:「古字通用,存乎聲音。」此文字以聲為主,聲同則其性情旨趣殆無不同,若夫形特加於其旁以識其某事某物而已,固不當以之為主也。
三、主由形而入說
主由形而入者,以為義虛而形實。聲自呼也,可治以耳,而不可治以目,傳曰:「物生而有象」,斯形為最可據。故八卦為文字權輿,而畫卦者必仰觀天象,俯察地灋,八卦進而為書契,而作書者因見鳥獸蹏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初必依類象形,蓋無形則文不立,有實形者,無論矣。即無形可狀者,亦必以虛形擬之,班固於形、事、聲、意四者皆謂之象,殆即此意。故鄭樵曰:「六書也者,象形為本。」段玉裁曰:「聖人造字,實自象形始。」陳澧曰:「天下事物之象,人目見之則心有意,意欲達之則口有聲⋯⋯聲不能傳乎異地,留於異時,於是乎書之為文字。文字者,所以為意與聲之迹也。」劉師培曰:「韓非子謂人希見生象,而案其圖以想其生,故凡人所意想者,皆謂之象。蓋形者,有實狀可指者也;象者無實狀可指而以虚形擬之者也。」
綜上觀之,則形、音、義三者,任從其一而入,皆無不可。蓋從文字之構造言,必先義而後有音,有音而後有形。就文字之成立言,則音庽於形,義寄於音,相藉相關,循環求之,而推衍於不盡。惟據初學文字學者而言,則形較具體,音義較為抽象,由具體而抽象,習者不致苦於其難,故今之大學其文字學之課程,多先字形,次聲韵、而後訓詁,然總以能相互貫通,表裏融會,方可得此根柢之學也。
——選自謝雲飛著《中國文字學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