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亮:马年说“祃”

贴福字是中国新年的传统民俗。今年适逢丙午马年,不少大街小巷张贴的“福”字悄然“变身”——左侧的形符“示”保持不变,右侧的声符“畐”(fú)却被换成了“马”或“馬”——“福”字成了“祃”(禡)字。

《说文》:“示,天垂象,见吉凶,所以示人也。”意为上天显示某种征象,向人垂示吉凶祸福。因此,“示”部字如祜、礼、禧、福等,大多与祭祀活动有关。故马年贴“祃”,实际上是借“祃”(禡)的字形以会意马年吉祥之义,颇具趣味。那么,汉字中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祃”(禡)字呢?答案是肯定的。趁着马年,我们就来聊聊“祃”这个生僻字及其背后的文化内涵。

祃,音mà。许慎《说文》“示”部收录了此字,并解释为“师行所止,恐有慢其神,下而祀之曰祃。从示马声。《周礼》曰:‘祃于所征之地。’”按照许说,“祃”的本义,是古代军队驻扎于征伐之地时,为避免怠慢神灵而举行的一种祭祀仪式。

祃祭出现的时代很早,至少可追溯至商末周初,《诗经·大雅·皇矣》在歌颂周文王的战功时有“是类是祃,是致是附。”之句。《毛传》释为“于内曰类,于野曰祃。”郑玄笺注则称“类也,祃也,师祭。”这里的“类”,又作“禷”。《说文》释“禷”为“以事类祭天神”,是一种因特定事宜事类祭祀神灵的礼仪,其性质十分复杂。《礼记·王制》记载:“天子将出,类乎上帝。”说的是天子出行巡视前举行的祭祀叫“类”;同篇又说:“天子将出征,类乎上帝。”即天子出征前举行的祭祀也可称为“类”。可见,“类”同样可指军中之祭,所以《尔雅·释天》才说:“是禷是祃,师祭也。”,且郑玄将类祭、祃祭都视为“师祭”。孔颖达疏解毛、郑注释时分析道“文王之于此行,非直吊民伐罪,又能敬事明神。初出兵之时,于是为类祭。至所征之地,于是为祃祭。”总之,类祭、祃祭均可统言为军队的祭祀,其区别在于类祭为军队在出征之初,并于国都之内举行,故《毛传》云“于内曰类”;而祃祭则是军队抵达出征之地时举行的,故《毛传》云“于野曰祃”。

然而,商周时期的祃祭失传甚早,至少东汉末年的郑玄已未得亲见。他笺注“天子将出征,类乎上帝”时称“祃,师祭,为兵祷,其礼亦亡。”因此,古人对祃祭的祭祀对象、具体仪式等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许慎仅言其目的是敬神,至于所敬何神,则未予明言。

《汉书·叙传》载:“上官幼尊,类祃厥宗。”颜师古引东汉末应劭的观点称:“祃者,马也。马者兵之首,故祭其先神也。”在应劭看来,马为军队之首,是军中最为重要的,所以祃祭就是“祭其先神”,即祭祀马神,所以这种祭祀才得名为“祃”。

在上古汉语中,“貉”可通“祃”,《周礼·夏官》载:“遂以蒐田,有司表貉。”郑玄笺注引郑众的观点称:“貉读为祃,祃为师祭也。书亦或为祃。”郑玄还认为《周礼》中“貉祭”的“貉”不仅通“祃”,而且应该读为“十百千”的“百”。《周礼·春官·甸祝》说:“甸祝:掌四时之田表貉之祝号。”郑玄笺注:“杜子春读貉为‘百尔所思’之百,书亦或为祃……玄谓田者,习兵之礼,故亦称祃祭,祷气势之十百而多获。”郑玄赞成杜子春的读法,认为“祃”可读为“百”音,祃祭就是祈祷我方士气十百倍增以多所斩获的祭祀,故称“祃”;并且祃祭还可以在田猎即古代的军事演习上举行。

又《周礼·春官·肆师》:“凡四时之大甸猎,祭表貉,则为位。”郑玄笺注:“貉,师祭也。貉读为十百之百。于所立表之处,为师祭,祭造军法者,祷气势之增倍也。其神盖蚩蚘,或曰皇帝。”依郑说,祃祭需立表,祭祀对象为发明兵法的先祖,大概便是指传说中的蚩尤或黄帝。其实,郑玄、杜子春之说有一定道理,从上古音韵(依郭锡良《汉字古音表稿》)来看,“百”“祃”均为唇音,“百”属铎部,“祃”属鱼部,鱼、铎阴入对转,故“祃”在音理上确有读作“百”的可能。

综上所述,上古祃祭的具体细节,因时代久远、文献阙如,各家之说均有所不同。但纵观诸家之说,可以肯定的是,祃祭确为军队的祭祀,可在军事演习或实战中举行,文献中也作“貉”。至于所祭之神,许慎阙如,应劭认为是马神,郑玄则认为是黄帝或蚩尤(即军神);至于祭祀目的,许慎认为是敬神以免怠慢;郑玄、杜子春读“祃”为“百”,认为其目的在于提振士气。应劭之说立足形训,认为“祃”的声符“马”兼表意;郑玄、杜子春之说则立足声训。故段玉裁注《说文》的“祃”字时便感叹道“周礼肆师、甸祝皆作貉。杜、郑读貉为十百之百。云为师祭造军法者。祷气势之十百增倍。许说不同者。许时古今说具在。五经异义今已亡。又贾氏周礼解诂亦亡。不详其所本也。”足见文献亡佚后,祃祭的细节已经难以详细考证了。

随着社会发展,“祃”字的“军队祭祀”的核心义被保留下来,后者往往将军队的祭祀称为“祃”《隋书》记载“(隋炀帝)癸亥,次临渝宫,亲御戎服,祃祭黄帝,斩叛军者以衅鼓。”此处祃祭黄帝,当是依据郑玄笺注《周礼》之说。又《宋史·礼志》亦称:“师出必祭,谓之祃。”由此还诞生出一批词汇,如祃祭、祃祷、祃牙(指出征时的祭旗礼),等等。如今,祃字已极少使用,恰逢马年,反而作为装饰用字重见于大众视野,让这个古老的汉字焕发出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