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著刊行於一九七五年七月,初版整理全書又切互註八千三百零七條,有關切語之眉批二千六百餘條。書中擬音按周法高師系统,分校本及校勘記兩册,校本正文之修訂均以朱色套印,由台北聯貫出版社印行,名為《互注校正宋本廣韻》。
一九九三年由聯貫出版社轉讓版權與香港中文大學,除補綴前書,校勘記及擬音均重新改寫,更名曰《新校互註校正宋本廣韻》。
二零零零年七月香港中文大學授權拙著與上海辭書出版社印行。全書校勘至是不局限於與音系有關之訂補,而是舉凡《切韵》系書钞本乃至《廣韵》各版註文之得以勘正《廣韻》澤存堂本者。又以方便查閱,新校之簡短札記悉列書眉。全書校札逾七千六百條,故謂之「增訂本」。
邇來一則補訂日多,二則對《切韻》音系之擬構頗異前版,不得不重新整編校本及校勘記。本版修正最著力之處,乃全書用國際音標擬寫之韻母及反切,悉依近日拙論「《切韻》韻母元音長短配對説」,由是解决歷來《切韵》音系諸如何謂重韻?三等韻重紐之音素?三等韵唇音字所以有變輕唇與保留雙唇兩類?及所謂合口韻類等問题。综觀拙書迄今逾三十年,内容已無慮三變。「齊一變而至於魯,魯一變而至於道。」允稱是版為「定稿本」也。
考前賢謂《切韻》音系元音有長短者。高本漢指出〈咸攝〉、〈山攝〉及〈蟹攝〉之一等與二等重韻於高麗譯音及中國南京、北京、文水及興縣方言有長短元音分讀現象。周法高師亦謂外轉〈效、咸、山、梗、蟹〉各攝廣州話讀長元音,相對之内轉〈流、深、臻、曾、止〉各攝廣州話讀短元音。可惜二説於《切韻》音系韻母之闡釋均未周遍。定稿本於《切韻》音系之揭示,蓋指出各等重韻(参看書末〈附表一〉同攝同等而有兩組或以上之韻目)乃由各個元音長短相對所使然,是以唐末韻圖将兩韻排於相隨兩轉之同一等列。又《切韻》依四聲分韻,遇元音長短配對之韻類,其韻名必用聲母相同者叙列,目的也正為表明韻母元音之不同。
至於重紐之音素及三等韻雙唇音字所以有變輕唇者,同様與韻母元音之長短有關。重紐指某些三等韻在同一韻内雖開合口相若,但仍然出現兩組喉牙唇音聲母字之韻類。唐末韻圖分别排入四等(本書稱此為A類)及三等(本書稱此為B類)。按韻圖以縱列表示聲母,横列表示韻母。重紐既共歸一韻,其韻母之主要元音及韻尾乃至聲調必然相同。三等乃颚化聲母薈萃之地,聲母與元音中間帶有輔音性之j介音。反切上字系聯亦以一、二及四等為一類,三等為另一類。重紐既分列於同一聲母之三等與四等,足見二者析别在於有否j介音殆無可疑。然則無j介音而排於四等者,其韻類與排於三等者之音素究有何差别?從上古音觀察,重紐固來自上古不同韻部,其中A類字均源於上古之高前元音韻類(詳見於拙著《上古音系研究》),高前元音分裂為带i介音而以短元音為主要元音之上昇複元音,正好與元音及韻尾與聲調相同,但介音不同之B類字共歸一類。
三等韻於《切韻》有四類,除去上舉A、B兩類,尚有兩類俱排於韻圖之三等,其中有如A類具是喉牙齒唇音諸字者,本書謂之C類。也有如B類僅喉牙唇音字者,本書謂之D類。A、B與C、D四類二者分别在於A與B乃短元音韻類,C與D乃長元音韻類,是即C與D兩類唇音字約在中唐由雙唇漸轉為輕唇之變異條件。
再者,《切韻》成書前後,仍無所謂合口呼韻類。唐代出現之带u上升複元音,源自圓唇元音分裂或圆唇舌根音聲母同化後隨之展唇元音韻母而來。同韻之圓唇與非圓唇聲母具備相同之韻母,自然可以通押。《切韻》之後聲母之不同始轉而為韻母有開口與合口之别。此所以南北朝詩文可通押《廣韻》分屬於開口及合口之韻類,有異於唐人詩韻。
前高展唇元音分裂衍化為後來官話之齊齒呼,後高圓唇元音分裂衍化為後來官話之合口呼。前者出現於《切韻》成書年代,故《切韻》已具重紐。後者約當盛唐,故《廣韻》天寶本然後分〈歌〉與〈戈〉諸韻。南北朝至隋之洛陽話語由南渡士紳保留於今日客家及兩粤方言,而以廣州話為表率。是以廣州話至今元音長短相配者尚有六對,且不具齊齒,合口及撮口三呼,而祇有以單元音為主之i與ɪ,u與ʊ及y諸韻,其屬於聲母之j介音及圓唇舌根音仍舊保留。足見音節結構不同成為方言分化肇因,《切韻》音系真貌,至此可謂十見其九。余十九歲始習《廣韻》,於今首已皓而經未窮,惟野人獻曝於方家也矣。
拙著增訂本眉批及定稿本校勘記多由嚴至誠君審對,又增訂本又切之誤,感謝儲泰松教授所論〈余校本《廣韻》「互注」校補〉,因得以多所是正,皆余之良師益友也。
——時維二零零七年元月五日 余遒永序於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