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听到各地朋友自豪地说,自己的方言保留了古汉语的特征。粤语朋友说他们有入声,有完整的韵尾;闽南语朋友说他们有轻唇归重唇,有古无轻唇音的遗存;吴语朋友说他们有浊音声母,保留了三套塞音塞擦音的对立;客家话朋友说他们的音系与《切韵》高度对应;甚至北方朋友也会说,自己的方言里还留着古入声字呢。
这些说法都对,都成立。方言本身就是汉语历史演变的活化石,各自保留了不同时期、不同层面的古汉语特征。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
可是,然后呢?
我常常在想,说“我的方言保留了古汉语特征”,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这句话的意义仅仅停留在音韵学论文的注脚里,停留在方言爱好者之间的相互印证中,那它和我们说“我保留着三千年前古人用筷子吃饭的习惯”有什么本质区别?
筷子,确实是三千年前中国人就开始用的。你今天用筷子吃饭,从技术上说,你确实“保留”了那个习惯。但这话说出来,谁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呢?谁会觉得这句话揭示了什么深刻的文明密码呢?
同样的道理。你说你的方言有入声,有浊音,有某种某种古音特征——好,那你能不能用你的方言,把《论语》读出来?把《老子》读出来?把《诗经》三百篇读出来?更进一步,你能不能把它们吟唱出来?
先秦诸子的文章,是那个时代的人用当时的语言写成的。《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楚辞》里的“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它们不仅仅是文字,更是声音,是韵律,是可以吟唱的。古人读书,讲究吟诵,讲究字正腔圆,讲究抑扬顿挫。如果一种方言真的保留了足够多的古汉语特征,那么用它来还原这些经典的声音面貌,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我几乎没见过哪个人能做到。
我见过很多自信满满的方言捍卫者,能把自家的声韵调系统分析得头头是道,能举出一堆例子证明“唐诗用我的方言读更押韵”。但当我请他们完整地读一遍《逍遥游》,或者吟唱一段《离骚》时,多半得到的回应是沉默,或者一句“我没练过”。
没练过,问题就在这里。
“保留特征”和“能够使用”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你的方言可能确实保存了一些古音的成分,但这不等于你就能用这套语音系统去复原古人的篇章。就像你家里收藏了一把三千年前的青铜剑,剑刃锋利如初,但你能挥舞它舞出一套完整的剑法吗?保留器物是一回事,传承技艺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我们所说的“古汉语特征”本身就是一个叠加的、层累的概念。先秦的上古汉语不同于中古汉语,而大多数方言被认为保留的主要是中古《切韵》音系的特征,距离先秦诸子的时代已经有上千年的间隔。即便你的方言能把《广韵》的音类区分得清清楚楚,也不等于它就能完美重现“关关雎鸠”的声音。
所以我想好了。以后凡是遇到有人对我说“我的方言保留了古汉语特征”,不管对方是哪里的朋友,我都会笑着问一句:
“那好,你能不能用你的方言给我吟唱一段《诗经》或者《楚辞》?随便哪一篇都行。要是能,我真心实意地佩服你,并且承认你这句话是有意义的——你的方言真的让古人的声音活了过来。要是不能,那咱们就当聊了个天,这话说过就算了。”
这并非刻意为难。方言的价值不需要靠“保留古汉语特征”来证明。方言本身就是鲜活的、生动的、属于一方水土一方人的语言。它值得被珍视,是因为它承载着祖祖辈辈的生活记忆和情感认同,而不是因为它像博物馆里的文物一样“古老”或“纯正”。
我们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的方言很好听,我很爱说它。”不必非要给它找一张古老的出生证明。
至于那些号称保留了古汉语特征却吟唱不出一句《诗经》的说法,恕我直言,那就跟说“我保留着三千年前古人用筷子吃饭的习惯”一样——事实固然是事实,可那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