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宗达:章、黄之学说

(一)章炳麟

章炳麟(1869—1936),号太炎,近代民主革命家、语言学家,著有《新方言》、《文始》、《小𢽾答问》等。他在著作中,上探语源,下明流变,颇多创获,对中国语言学的研究和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太炎先生最主要的著作是《文始》,这部著作中所用的研究方法是声音和意义贯穿起来统率形体。按语言的发展规律来研究,他先定一个语基(语根),先定一个字为语言的根源(初文)。对于语言的发展,他提出:第一是变易,音义相雠谓之变易(雠:同也),这是根据郑玄的《周礼》注:“资”、“齎”同耳。其字以“齊”、“次”为声,从“贝”变易(这是指文字由少变多)。第二是孳乳,义自音衍谓之孳乳(衍:变化也)。“孳乳”这个名词是根据《说文叙》来的:“言孳乳而浸多也。”他假定了许多初文(语根),以音的系统来研究义的变化。以音贯穿意义,用形、音、义相结合的方法(以声音来贯穿形体和意义),不是零碎的,是有系统的,这比段是进了一大步。

1.变易

这里分三部分说。

在《说文》中每一部后有“重文”,如“上”可写为“𠄞、丄、”;“中”可写为“中、𠁩、𠁧”,这是第一类,字形有简单的变化。

第二类中现在已不是“重文”了,而《说文》中是“重文”,如“凝、冰”《说文》中都是“凝”,《说文》的“冰”是“仌”;“求、裘”《说文》中全是皮袄的意思;“抗、杭”《说文》中是一个字,全是“抗”;“凤、朋、鹏”《说文》中全是“凤”,现在是三个。(这些是《说文》中已经启示的“变易”条件,章先生再深入研究)

在《说文》中还有不认为是“重文”的,而实际是重文。最先研究的是王筠《说文释例》中的一篇文章《异部重文说》,如“祘”、“算”、“筭”。到太炎先生更扩大研究,如“天”:顛也,是同声训诂,同字为训;“舃”:䧿也,就是“喜鹊”的“鹊”,这在《说文》中“舃”、“䧿”是重文,(古人将鞋称“䧿”的原因是鞋是“舃形”);“䰜”:㽁也,也认为是重文。太炎先生认为“天”:颠也,也是重文,是根据《易经》“其人天且劓”、《山海经》“刑天”,因此他证明“天”、“颠”是重文,是变易。在《诗经》中“天”念两个音:一和“人、年”押韵,一和“平”同韵,“顶”、“题”也是和“天”同字,认为是变易的关系。他扩大了重文的范围,纠正了《说文》的重文。

2.孳乳

也是由《说文》扩大出来的。

《说文》中解释语源也用声音来解释,如“𥛱”:门内祭先祖所以彷徨。古人祭祀先“索祭”,就是先追索先祖在什么地方。“𥛱”就是“索祭”。先祖常走的地方是“门”,故“门内祭”。《尔雅》称庙门曰“𥛱”。《说文》中孳乳的例子很多,尤其是谈到“名目”的时候,追求名字的来源。如“璊”:禾之赤苗谓之“虋”,言璊玉色如之。“禺”:母猴也。“禺”古音猴,“母”大也,马猴一类。《史记·封禅书》:“木禺龙栾车一驷,木禺车马一驷。”古时认为“禺”像人,《说文》“𤟹”:桐人也。“寓”寄也,“禺”像人,故有把真像寄托到那儿的意思。“遇”:逢也。他说这些是孳乳,意义不全相等但有关联。

“㕚”侧狡切(tsǎu),兽的趾叫“爪”,古时的车有盖,如“瑵”:车盖玉瑵,“盖”伞形,形如“㕚”,似人的五指伸开。

伞形的是“盖”,盖上的股是“瑵”,像人手指叉开之形。

“搔”,搔痒都是很快的,因跳得快的也是,如“蚤”、“骚”繁乱,太炎先生认为这些都是孳乳。

“匚”:受物之器,读若方。许氏的意思有二:一是方圆之方,一是受物之器,《诗经》注中有“方,有之也”。“匮”,能放东西又是四方形的。古人盛食物之器有两种:一是“簠”,一是“簋”(ㄍㄨㄟ)。《周礼》注:“方内簠,圆内簋”,《说文》说:“圆内簠,方内簋”,前人还有“外圆内方,外方内圆”等解释,章认为与古人“方”和“圆”的概念有关系,《周髀算经》说:“方数为典,以方出圆。”有方才有圆,圆出于方,圆出于方之后。

缺点:

第一,对双声还是按三十六个字母,舌齿音不分。

第二,韵的转变太宽。

第三,因为涉及太广,有的地方有附会之处。

(二)黄侃

黄侃(1886—1935),字季刚,为章炳麟弟子,近代著名文字、音韵、训诂学家及文学家。平生批注的文字、文字学古籍及札记、讲义数百种,其中尤为重要的有大徐本《说文解字》批注、《尔雅》批注、《文选》评点、《十三经》白文校点、《文心雕龙札记》、《黄侃论学杂著》(后两种已出版)。

其于文字、音韵、训诂之学,继承清代乾嘉学派的成果,融会贯通,且有所发展,结束了顾炎武以来传统古音学的研究,成为清代古音学的殿后大师。

季刚先生尤致力于《说文解字》的研究,一生精力,尽萃于斯。

在我跟随季刚先生学习的那些年月里,他常常告诫我,一定要把《说文》、《尔雅》、《广韵》等小学专著研深研熟,而且把古代文献资料工作做好,50岁之前不要忙着写书。季刚先生勤奋刻苦,博览群书。不幸的是,他在自己规定的写书时间(50岁)的前一年——49岁竟早亡了。

季刚先生对老师章太炎先生十分敬佩。但他不是亦步亦趋地完全模仿老师,而是跟随着科学的新发展前进的。比如,太炎先生在治文字学时是不信金文、甲骨文的,并在《国故论衡·理惑论》中公开阐明过自己的这一观点。然而,季刚先生却积极地研学金文、甲骨文,主张用甲骨、钟鼎来驳正《说文》。他在给我的信中谈到治文字学的方法时说:“所言治文字学,私意宜分三期:一即古籀文,下至唐世所云文字学;二则宋世薛、吕、欧、赵、洪、三王、张之书;三乃近代钟鼎、甲骨之学耳。”

季刚先生在批注过的《说文》上,几乎每页都有金文、甲骨文对照《说文》之处。这使他在《说文》之学研究方面创出了一条新路,取得了前人没能有的成就。

——选自《陆宗达文字学讲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