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我們讀到元代的戲曲，以及其後用“白話”寫成的小説都可以看得出，元朝時代中國的標準語，即當時所謂“中原雅音”或“中原雅聲”者，已經和現代官話很相近了。為清楚起見，現在可以稱為“早期官話”。

早期官話的語音系統，現時還可以就不太少的一些資料去考訂。在那些資料之中，時期最早，與煊赫一時的戲曲文學有密切關係，而又能影響一時的，便是元代周德清著的《中原音韻》。

《中原音韻》不是“字書”，也與傳統的“韻書”不同，他是專為唱曲子或作曲子的人審音辨字而設的參考書。至於審音辨字的標準，周氏自己説，乃是北曲前輩權威作家“關、鄭、馬、白”的作品，北曲是根據活的語言寫成的“關、鄭、馬、白”的作品又是“韻共守自然之音，字能通天下之語”，所以我們説，《中原音韻》就是早期官話的語音實録。

§4.2 《中原音韻》收録了五六千字，他的編排，首先是按照北曲的押韻，把所有的字分作十九個韻類，每個韻類用兩個字作標目，即

有些人説，《中原音韻》分十九個“韻”。嚴格的講，《中原音韻》的韻與傳統韻書的韻並不相同。在傳統的韻書裏，每一個“韻”只包含一種聲調的字。例如“一東”只有所謂“平聲”字，“一董”只有所謂“上聲”字，“一送”只有所謂“去聲”字，“一屋”只有所謂“入聲”字。但是《中原音韻》裏，自“東鍾”至“廉纖”，每一個韻類都包含四種聲調的字，並且那四種聲調，又不是傳統的“平、上、去、入”，而是“平聲陰”、“平聲陽”、”上聲”與“去聲“。换言之，傳統韻書是先分聲調，後分韻類；《中原音韻》則先分韻類，而後分聲調。

《中原音韻》的四個調類，系統頗與傳統韻書的”平、上、去、入”不同；而與現代北方官話比較起來，則大致相合。

現在需要特别説明的，就是在“支思”“齊微”“魚模”“皆來”“蕭豪”“歌戈”“家麻”“車遮”“尤侯”九個韻類之内，平聲之後又有所謂“入聲作平聲”的字，並且在第一次出現時注明“陽、後同”；上聲與去聲之後也分别有所謂“入聲作上聲”與“入聲作去聲”的字。這裏所謂“入聲“是在傳統韻書以及當時别的方言裏還與”平、上、去”有分别的一個聲調，不過在北曲語言裏已經分别變入“陽平”、“上聲“、”去聲“中去了。照理想，周德清是應該把那些字直接併入上述三調而無需分列的，不過他究竟是南方人（江西高安），總不免受自己方言的影響，又不能完全擺脱傳統韻書的羈絆，所以雖併而仍留痕跡。在《中原音韻•正音作詞起例》裏，他説：

平上去入四聲，音韻無入聲，派入平上去三聲，前輩佳作中間備載明白，但未有知之者，今撮其同聲⋯⋯

這是表明北曲語言裏，已經無所謂入聲。但另一方面他又説：

入聲派入平上去三聲者，以廣其押韻，為作詞而設耳，然呼吸言語之間，還有入聲之别。

這是表明他自己的語言裏，還是有所謂入聲，因為如此，他最後的措置就是：

入聲派入三聲⋯⋯次本韻後，使黑白分明，以别本聲。

聲調之下，《中原音韻》就再没有什麽音的劃分了，周氏只是把同音的字列在一起，用”O“和别的不同音的字隔開，《正音作詞起例》云：

音韻内每空是一音，以易識字為頭，止依頭一字呼吸，不另立切脚。

這一點就是我們考訂北曲語言的聲母與介音的線索。因為在一個韻類之中，又在同一聲調之下，字音再有不同，就只有在聲母與介音方面了。把那些異同歸納起來，和現代方言作一個對照，元代字音的全貌是不難推測的。

⋯⋯

——選自董同龢著《漢語音韻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