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字从某聲既多有某義,則形聲字的聲符偏旁,自兼有該形聲字的字義。如前項所舉「凡字从句聲多有曲義」,則形聲字中以「句」為聲符的,自兼有「曲」聲。至於加木旁,加竹旁,加金旁,加刀旁等等,只是給「曲」聲以類別的專屬而已。所以形聲字的字義,應該重在聲符偏旁,這聲符偏旁,兼含着會意的作用。(「會意」二字並不是指六書中的會意。)
形聲字聲中兼義的說法,舊說每以晉代楊泉《物理論》述臤字,為其端緒。《物理論》已亡佚,述臤字一條見於《藝文類聚》人部所引:「在金曰堅,在草木曰緊,在人曰賢。」緊堅二字,都在說文臤部,是會意字;而賢字在貝部,从貝臤聲。緊堅从臤與賢从臤聲含義相通,可見形聲字是聲中寓義的。
到了宋代,王安石喜以會意說形聲,作字說二十四卷,都憑臆測,如坡為土之皮,波為水之皮等等,將形聲字就字形為訓,一概解為會意,求之太鑿,為學者所笑。
荆公同時的王聖美,於形聲兼義的道理獨有憬悟,曾作《字解》二十卷,《字解》不傳於世,僅於宋沈括《夢溪筆談》中尚存一節:「王聖美治字學,演其義以為古文,古之字書,皆從左文,凡字,其類在左,其義在右,如木類,其左皆從木,所謂右文者,如箋、小也。水之小者曰淺,金之小者曰錢,歹而小者曰殘,貝之小者曰賤,如此之類,皆以戔為義也。」(卷十四)
寧宗時張世南著《游宦紅聞》,亦有「右文」的主張:「王金陵字說之作,率多牽合,固不免坡公之譏⋯⋯自說文以字畫左旁為類,而玉篇從之,不知右旁亦多以類相從,如戔有淺小之義,故水之可涉者為淺,疾而有所不足者為殘,貨而不足貴重者為賤,木而輕薄者為棧。青字有精明之義,故日之無障蔽者為晴,水之無溷濁者為清,目之能明見者為睛,米之去麤皮者為精,凡此皆可類求,聊述兩端,以見其凡。」(卷九)
高宗時有王觀國主張「字母」說,與「右文」說大致相同,其說見於《學林》:「盧者,字母也。加金則為鑪,加火則為爐,加瓦則為𤮧,加目則為矑,加黑則為黸。凡省文者,省其所加之偏旁,但用字母則眾義該矣。亦如田者字母也,或為畋獵之畋,或為佃田之佃,苦用省文,惟以田字該之,他皆類此。」(卷十)「但用字母則眾義該矣」,正是形聲字聲符兼義的緣故。所以王觀國、王聖美、張世南的字母說與右文說,都啟示後人對形聲字聲符的重視與研究,可說是「形聲多兼會意」說的濫觴。
到了清季,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才正式創立了「凡形聲多兼會意」的聲訓條例。段氏於犨、牛息聲、从牛讎聲下發凡曰:「凡形聲多兼會意。讎从言,故牛息聲之字从之。」(卷三)又於枼篆下注曰:「凡木片之薄者謂之枼,故葉、牒、䈎、偞等字皆用以會意。」(卷十一)票篆下注曰:「从票為聲者多取會意。」(卷十八)池篆下注曰:「夫形聲之字多含會意。⋯⋯淺人謂沱池無二⋯⋯沱訓江別,故从它,沱之言有它也。停水曰池,故从也。」(卷二十一)軍篆下注曰:「於字形得圜義,於字音得圍義。凡渾、䡣、煇等軍聲之字,皆兼取其義。」(卷二十七)凡此諸條,都說明了段氏對「形聲字多兼會意」的看法。
段氏雖草創了「形聲字多兼會意」的條例,但並沒有經過詳密的歸納與分析,到了章太炎氏著文始,對於宋代的右文說和段氏的發凡都有所批評,他說:「昔王子韶初作右文,以為字從某聲,便得某義。若句部有鉤笱、臤部有緊堅、丩部有糾𦫶、𠂢部有衇覛,及諸會意形聲相兼之字,信多合者,然以一致相衡,即令形聲攝于會意,夫同音之字,非止一二,取義于彼,見形于此者,往往而有。若農聲之字多訓厚大,然農無厚大義。支聲之字多訓傾袤,然支無傾袤義,蓋同韻同紐者別有所受,非可望形為譣,況復旁轉對轉,音理多涂;雙聲馳驟,其流無限,而欲于形內牽之,斯子韶所以為荆舒之徒,張有沾沾,猶能破其疑滯。」(略例庚)
章氏的這段話,最重要的是提出了形聲字聲符的假借問題,所謂「同音之字,非止一二,取義于彼,見形于此者,往往而有。」說明了形聲字在造字之初,有以同音的聲符借代的現象,必須以古聲韻變轉的規律去推求,方能尋出原來的面目,如農聲的醲、濃、襛都有厚義,但這厚義並不是得之於農字,而是得之於乳字,乳農古聲韻可通,在造字之初沒有造酉旁的乳字、衣旁的乳字,而以農字來假借。所以講求形聲字多兼會意,必須把聲符假借的那一部份,求出它聲符的本字,這樣便沒有「望形為譣」、失之於穿鑿的幣病了。
形聲字聲符假借的情形很普通,對於推尋形聲字聲符的本字,劉師培氏有一段精闢的見解,以為往往可在說文的聲訓字中尋獲,他的說法見於《字義起於字音說·下篇》:「諧聲之字,必兼有義。音義相兼,不必盡屬於形聲兼會意之字矣。若所從之聲與所取之義不符,則所從得聲之字,必與所從得義之字,聲近義同。如神字下云:天神引出萬物者也。從示申聲。申引音義相同。從申得聲猶之從引也。祇字下云:地祇提出萬物者也。從示氏聲。氏提音義相同,從氏得聲猶之從提省聲作是也。𥛱字下云:門内祭先祖所以旁皇也。從示彭聲。彭旁音義相同。從彭得聲猶之從旁也。故或體作祊。由是而推:驚訓為駭、警儆訓為戒,均從敬聲,則以敬亟雙聲,古文敬亟為一字。(具見薛壽學詁齊集釋苟篇。又鐘鼎敬均作亟,漢瓦極或從敬。)字從敬聲,猶之從亟得聲也。擪訓一指按,懕訓為安,均從厭聲,則以安厭雙聲。安音轉厭,從厭得聲,仍取安義也。阞為地理,從𨸏力聲,泐為水石之理,朸為木之理,則以理力雙聲,理音轉力,從力得聲,仍取理義也。斐為分別文。從文非聲。𥇖為大目,從目非聲。腓為脛腨,從月非聲,則以非與分、肥及方,均一聲之轉。斐從非聲,猶之從分,𥇖腓從非聲,猶之從肥從旁也。(如謗從旁聲,由於謗誹聲轉,特由非聲易旁聲。猶訪從方聲,由於方謀聲轉,特由某聲易方聲也。又方肥互通,如肪字訓肥,是腓肪取義亦相同。)蓋一物數名、一義數字,均由轉音而生,故字可通用。⋯⋯諧聲之字所從之聲,亦不必皆本字,其與訓釋之詞同字者,其本字也。其與訓釋之詞異字而音義相符者,則假用轉音之字(如訝,相近也。從言牙聲,以卬與吾牙音轉也。飻、貪也。從食殄省聲,以貪殄聲轉也。鬴、鍑屬。從鬲甫聲。以甫復音轉,猶之蒲伏音轉也。芫、魚毒也。從艸元聲。以芫魚音轉,猶之元禺音轉也。均其例)或同韻之字(如湜、水清底見也。從水是聲,則以底是音近古通,從是與從底不殊。)近儒於古字音訓之例,詮發至詳,然諧聲之字音所由起,由於所從之聲。則本字與訓詞音近者,由於所從得聲之字,與訓詞音近也。古字音近義通,恆相互用,故字從訓詞音近之字得聲,猶之以訓詞之字為聲,此則近儒言音訓者所未晰也,即此而類求之,則諧聲之字所從之音不復兼意者鮮矣。」(左盦集卷四)劉氏這一段話對於形聲字聲符的假借問題,以及尋求聲符本字的方法,說得十分明白,聲符假借的本字,有的可以在說文說解中尋獲(如湜字之是聲,為底之假借等是),有的可以在古聲韻的同聲或同韻中尋獲。(如警之敬聲,為亟之假借等是)
蘄春黃先生季剛,歸納前人所創獲的意見,建立了「形聲字之正例必兼會意」的條例,所謂正例,就是由聲符可以直說字義的,如𦐛為羽曲,句聲本有曲義,不待假借,即兼會意,這是正例。至於形聲字聲符無義可說者,黃先生以為可分為二類:一類是以聲命名者,一類是形聲字聲符為假借者。以聲命名的字,如鴐鵝因為鳴聲是加我,所以用加我加鳥旁來命名,「加我」只是傚仿鳴聲,是無義可說的。形聲字聲符為借的字,如祿,說文:「福也。」祿从彔聲,說文:「彔、刻木录录也。」刻木录录和福的意義引申不能通,福意而从彔聲,必是聲符假借的關係。古時田獵獲羊是有福的,所以祈求能獲羊,造「祥」字,說文:祥、福也。田獵獲鹿也是有福的,所以祈求能獲鹿,造祿字,聲符本應是鹿,用录字假借,遂成祿字。(按焦循《雕孤集》中說明周易之象多用假借,如祥即牽羊之羊,祿即即鹿之鹿,與形聲字聲符假借的道理正相合)
今依黃先生所說,舉證一則於左:
凡從牙得聲之字多有出之義。
牙、說文:「壯齒也。象上下相錯之形。𤘍,古文牙。」按周易大畜六五豶豕之牙,虞翻注曰:「巽為白、震為出,剛白從頤中出,牙之象也。」是牙有出象。
芽、說文:「萌芽也。」月令季春「句者畢出,萌者盡達。」王筠《說文句讀》曰:「句者、屈生者也。芒者,直生者也⋯⋯萌者芒之轉音。」是萌芽有出義。
訝、說文:「相迎也。周禮曰:諸侯有卿訝也。迓、訝或从辵。」徐鍇曰:「周禮使將至,使卿訝。」是訝為出迎也。詩鵲巢:「百兩御之。」箋:「御、迎也。」是迎迓皆有出義。重文从辵,出義尤顯。
枒、說文:「枒木也。一曰車网會也。」王筠說文句讀:「異物志:枒樹似檳榔,無枝條,高十餘丈,葉在其末。」即今椰樹,其樹上出而高。今以槎枒形容老樹者,取義於枝榦衺出分開也。
衺、說文:「𠆎也。」段注𠆎下曰:「大明傳違即𠆎字,𠆎久不行,俗乃作違。經典多作囘。」按違、離也。違離與出義通。又按衺斜同音(皆在邪紐,古韻五部),今已通用,義當可通。斜者抒也。段氏曰:「凡以斗挹出之謂之斜。」斜固有出義也。
釾、說文:「鏌釾也。」錢坫說文解字斠詮:「繫傳作鏌釾,大戟也。李善羽獵賦注同。」按說文戟、有枝兵也。段注曰:「似木枝之衺出也。」又曰:「史言須髯如戟,皆取衺出。」
庌字所從之聲當為夏之假借。牙、五部;夏、五部,疊韻。
庌、說文:「廡也。周禮曰:夏庌馬。」朱駿聲曰:「按字亦作廈。」紐樹玉說文新附考曰:「玉篇:廈,今之門廡也。按禮記檀弓:見若覆夏屋者矣。鄭注:夏屋,今之門廡也。與玉篇廈訓合。」按庌廈皆為廡,庌从牙聲,無所取義,厦从夏聲則取其大義也。(詩權輿夏屋渠渠。毛傳:夏、大也。)庌廈朱駿聲合為重文,知庌字所從之聲,當為夏之假借也。
雅字為以聲命名之字,但取牙聲,不取牙義。
雅、說文:「楚烏也。一名鸒,一名卑居,秦謂之雅。」桂馥《說文義證》:「釋文:雅本亦作鵶,崔云烏也。馥謂雅鳴啞啞,故名為雅。《淮南》原道訓:烏之啞啞,鵲之唶唶。《世說》:見一羣白頸烏,但聞喚啞啞聲。」奚世榦《說文校案》謂:「雅舄同類,雅亦利喙烏也,故《水經注》謂之赤嘴鳥,然則雅之從牙,亦兼會意,猶舄之從㫺也。」按奚說非也,雅不當以利喙名,烏聲如烏乎,雅聲如啞啞,故雅字亦作鵶,但況其鳴聲以為名耳。(黃永武形聲多兼會意考)
——選自林尹編著《訓詁學概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