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玉篇》的作者
字書存於今日者,除《說文解字》外,以《玉篇》為最古。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云:「重修玉篇三十卷,梁大同九年,黃門侍郎兼大學博士顧野王撰。」野王字希馮。吳郡吳人,今按陳書卷三十,顧野王本傳所載,野王于梁大同四年,除大常博士,遷中領軍,入陳後,至宣帝大建二年,始遷國子博士,再遷黃門侍郎。是野王在梁時,固未嘗為黃門侍郎,宋人重修玉篇時,誤合為一,故題為「梁大同九年二月二十八日黃門侍郎兼太學博士顧野王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又云:「唐上元元年,富春孫強增加字,宋大中祥符六年,陳彭年吳銳邱雍等重修。」可知今本《玉篇》,已非顧野王初撰本。
乙、《玉篇》的內容
《大廣益會玉篇》序曰:「五典三墳,競開異義,六書八體,今古殊形,或字各而訓同,或文均而釋異,百家所談,差互不少,字書卷軸,舛錯尤多,難用尋求,易生疑惑,猥承明命,預纘過庭,總會眾篇,校讎羣籍,以成一家之製,文字之訓備矣。」可見《玉篇》一書,是集諸家字書之大成。《玉篇》共三十卷,每卷分若干部,共五百四十二部,每部包括若干字,據宋人重修時所記云:「唐上元元年甲戌歲四月十三日,南國處士富春孫強增加字三十卷,凡五百四十二部,舊一十五萬八千六百四十一言,新五萬一千一百二十九言,新舊總二十萬九千七百七十言,注四十萬七千五百有三十字。」然今本《大廣益會玉篇》(張氏澤存堂本)已無如此字數,楊守敬氏以廣益本,合大字注文幷計之,實只二十萬有奇,不及四十萬字之數,是《玉篇》一書屢經後人增刪,今據古逸叢書本《玉篇》零卷,則注文極多,引據亦博,今本幾已全非顧氏舊貌。
《玉篇》部首,始于一上示,終于十干十支,與《說文解字》相同,但中間排列,與許書不同,似以字義之類相比次,而不甚精密。段玉裁氏評之曰:「顧氏《玉篇》,以而部次於毛、毳、冄之後,角、皮之前,則其意訓『而』為獸毛,絕非許意。」
《玉篇》列字的次第,雖不如許謹嚴,但引證說解,均極有訓詁之價值,今本刪節,不足表其內容,今舉顧氏原本二條,以見注解之完備:
謙、去兼反。《周易》:謙、輕也。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野王案:謙猶沖讓也。《尚書》:滿招損、謙受益是也。《國語》:謙謙之德。賈逵曰:謙謙、猶小小也。《說文》:謙、敬也。《倉頡篇》:謙、虛也。虧、去為反。《毛詩》:不虧不崩。箋云:虧猶毀壞也。芳菲菲而難虧。王逸曰:虧、歇也。又曰:八柱何當,東南何虧。王逸曰:虧、𡙇也。《爾雅》:虧、毀也。《說文》:虧、氣損也。《廣雅》:虧、去也。虧、以也。或為「𧇾」字,在「兮」部。
如上列二條,今廣益本則僅有字音與單注解,內容及價值已不能同日而語。胡樸安氏謂原本《玉篇》,有五大特色:「一引證悉出原書,可以復按;二證據不孤,增加訓詁學之價值;三案語明白,有的確之解說;四廣搜異體,並注屬於何部,傳于檢査;五保存古書之材料。」(見《中國文字學史》第一編)內容與價值,由此可見。
丙、《玉篇》的條例
顧氏原本的《玉篇》,經後人一再刪節,原貌不存,其條例亦難蠡測,如原本饔字下:「饔,於恭反。內饔,中士四人。鄭玄曰:饔者割亨煎和之稱也。又曰:凡賓客之食饔。鄭玄曰:食者客始至之禮也。饔者將幣之禮也。於客莫盛于饔也。《說文》:熟食也。或為今雍,在一部。」
所注共有六十九字,而今廣益本僅存「饔、於恭切。熟食也。」七字,由此計之,原本《玉篇》的注文當十倍於今本。今日本之《玉篇》零卷,據黎庶昌、楊守敬考定,確為顧氏原本,已刊于古逸叢書內,雖僅四十三部,亦可略知其說解條例,即先出音、次證、次案、次廣證、次又一體,略有五例。雖不必每字注釋,五例俱全,然全書通例,大致如此。例如託字、龤字:
託、他各反。(先出音)公羊傳:託不得已。何休曰:囘託以也。《論語》:可以託六尺之孤。(次證)野王案:《方言》:託、寄也。凡寄為託。(次案)《廣雅》:託、依也。託、累也。(次廣證)或為侘字,在人部。(次又一體)
龤、胡皆反。(先出音)《說文》:樂和龤也。虞書:八音克龤是也。(次證)野王案:此謂管弦之調和也。(次案)今為諧字也,在言部。(次又一體)
託字下五例俱全,龤字下不舉廣證,綜觀殘卷,此為通例。
——選自林尹編著《訓詁學概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