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尹:《說文解字》的條例

《說文》的條例,前人發明了很多,尤其是清世以來,許學盛興,《說文》條例之創獲,更是豐富,段玉裁氏的《說文解字注》及王籌的《說文釋例》於許書的條例發明最早,也最可取,其後如高學瀛的《說文解字略例》,陳瑑的《說文舉例》,張度的《說文補例》等,亦均有所創見,然皆不及段王二氏之書詳備,王氏《說文釋例》已有專書,文長勢難引述;段氏之說,則散見於其注文之中,今就段注,分別摘錄以敍述之:

㈠分部立文的條例

珏篆下注曰:「因有𨌥字,故珏專列一部,不則綴於玉部末矣。凡說文通例如此。」

亣篆注曰:「謂古文作大,籀文乃改作亣也。本是一字,而凡字偏旁从古,或从籀,不一。計為字書,乃不得不析為二部,猶人儿本一字,必析為二部也。」

部之先後,以形之相近為次,文之先後,以義之相引為次。一部「文五、重一。」下注曰:「此蓋許所記也,每部記之以得其凡若干字也。凡部之先後,以形之相近為次:凡每部中字之先後,以義之相引為次。」例如:

傑篆下注曰:「以上七字,大徐作傲也二子,非古義。且何不與傲篆相屬而廁之俊篆下乎?二篆相屬,則義相近,全書之例也。」

詾篆下注曰:「訟各本譌說,今依篇韻及六書故所據唐本正。《爾雅》《釋言》、《小雅魯頌傳箋》皆云:訩、訟也。下文系之云:訟、爭也。說文之通例如是。」

然亦有特例,即凡上諱必列于首,不以為次,例如:祐篆下注曰:「言上諱者五:木部秀,漢世祖名也;艸部莊、顯宗名也;火部炟,肅宗名也;戈部肇,孝和帝名也;祜、恭宗名也。⋯⋯此書之例,當是不書其字,但書上諱二字,書其字,則非諱也。今本有篆文者,後人補之。不書,故其訓詁形聲俱不言,假令補之,則曰:祜、福也,从示,古聲。詁訓福,則當與祿褫等為類,而列於首者,尊君也。」

㈡字體先後的條例

凡篆下注曰:「按篆體右像古文及之半,而左引筆下垂,内从一,非从二也。與說解不相應。夫計旣列之二部,明言从二,不宜乖異如是。蓋轉寫旣久,譌奪之由,尠有深思者。許以先篆後古籀為經例;先古籀後篆為變例。變例之興,起於部首,部首為二,則从二之凡當先列,从一之凡當後之。攷定其文,當作?、冣𢬸而言也。从二。二、耦也。从𢎜。𢎜,古文及。此下又云:凡、篆文?,李斯省改古文,漢人行之,故許立文必如是。妄人不知,一移一奪,乃使倉頡所造,千古放佚,許君凡例,委於艸莽矣。」此謂許以先篆後古籀為經例;先古籀後篆為變例。

二篆下注曰:「凡說文一書,以小篆為質,必先舉小篆,後言古文作某。此獨先舉古文,後言小篆作某,變例也。以其屬皆从古文上,不从小篆上,故出變例,而別白言之。」鼂篆下注曰:「古文各本作篆文,今依《玉篇》正。凡先古籀後篆者,皆由文勢不得尒,此非其比也。」此謂許書字體先後之例,以小篆先而後古籀,然亦有變例,以其屬皆从古文,不从小篆,文勢不得不爾也。

𣓁篆下在曰:「說文之例,先小篆,後古文,此先璧中古文者,尊經也。」此謂尊經則先古文也。

四篆下注曰:「按說文之例,先籀文,次古文。」此謂古籀二者之次第。

輒篆下注曰:「凡許全書之例,皆以難曉之篆,先於易知之篆,如輯下云:車輿也。而後出輿篆。輒下云:車㒳輢也,而後出輢篆是也。」此謂難曉之篆在前,易知之篆在後也。

肉篆下注曰:「下文曰:胾、大臠也。謂鳥獸之肉,說文之例,先人後物,何以先言肉也,曰以為部首,不得不首言之也。生民之初,食鳥獸之肉,故肉字冣古,而製人體之字,用肉為偏旁,是亦假借也。人曰肌,鳥獸曰肉,此其分別也。」此謂許書列字之次第,皆先人後物,而肉為鳥獸肉,人曰肌,肉篆所以廁於腜胚胎肌諸字前者,蓋因肉為部首,不得不先言之。

㈢行文屬辭之例

元篆下注曰:「凡文字有義有形有音;《爾雅》已下義書也,《聲類》已下音書也,《說文》形書也。凡篆一字,先訓其義,若始也顚也是。次釋其形,若从某某聲是。次釋其音,若某聲及讀若某是。合三者以完一篆,故曰形書也。」此謂釋一篆之行文次序。

醫篆下注曰:「許書之例,必先舉篆之从某从某,或从某某聲,而下又釋其从某之故,往往云故从某者是也。蓋人所不憭者,則釋之。」(醫、治病工也。从殹从酉。殹、惡姿也。醫之性然得酒而使,故从酉,王育說。一曰殹、病聲。酒所以治病也。)此謂一篆之難憭者必明其从某之故。

摷篆下注曰:「《集韻》《類篇》作擊也拘也,非是。又謂此即鈔之別體,亦非許意也。以下十七篆皆言擊,而冣後釋擊曰扑也,許書文法,往往如是。」此謂數篆意義相近者其說解每相關如此。

㈣說解之例

㞦(㞦山也。⋯⋯从山,几聲。)下注曰:「各本無㞦字,淺人所刪,乃使文理不完,許書之例,以說解釋文字,若㞦篆為文字,㞦山也為說解,淺人往往氾謂複字而刪之,如髪篆下云:髦、髮也,巂篆下云巂周,河篆江篆下云河水江水,皆刪一字,今皆補正。」此謂以說解釋文字之文理。

鱓(鱓魚也,从魚單聲。)下注曰:「字各有本義,許書但言本義。」此謂許書說解多為本義。

俄(頃也,从人我聲。)下注曰:《玉篇》曰:俄頃、須臾也。《廣韻》曰:俄、速也。此今義也。尋今義之所由,以俄頃皆偏側之意,小有偏側,為時幾何,故因謂倏忽為俄頃。許說其本義以賅今義,凡讀許書,當心知其意矣。」此謂許說本義有兼賅今義者。

瑜(瑾瑜也。从玉,俞聲。)下注曰:「凡合二字成文,如瑾瑜玫瑰之類,其義旣舉於上字,則下字例不複舉,俗本多亂之。」

狻(狻麑,如虦苗,食虎豹。从犬,夋聲,見《爾雅》。)下注曰:「凡合二字成文者,其義詳於上字,同部異部皆然。」此謂二字成文,義詳於上字。

綊(䋊綊也,从系,夾聲。)下注曰:「其義已釋於上,故此但云䋊綊也。凡綿連字不可分釋者,其例如此。」此謂凡連綿字不可分釋。

膏(肥也,从肉,高聲。)下注曰:「按肥當作脂,脂字不廁於此者,許嚴人物之辨,自胙篆以下乃謂人所食者,膏謂人脂,在人者可假以名物:如無角膏是也。脂專謂物,在物者不得假以名人也。」此謂嚴人物之別。

㈤訓詁之例

愪,(𢝊也,从心,員聲。)下注曰:「許造此書,依形立解,斷非此形彼義,牛頭馬脯,以自為矛盾者,𢝊皃者愁也,憂者和行也,如今本則此廿餘篆將訓為和行乎?他書可用假借,訓自為書,不可用假借。」此謂依字形而為之說解;他書可用假借,許書則否。

天(顚也,至高無上,从一大。)下注曰:「此以同部疊韻為訓也。凡門聞也,戶護也,尾微也,髮拔也,皆此例。凡言元始也,天顚也,丕大也,吏治人者也,皆於六書為轉注,而微有差別。元始可互言之,天顚不可倒言之。蓋求義則轉移皆是,舉物則定名難假,然其為訓詁則一也。」此謂疊韻為訓,但是不可倒言之,在訓詁方式上屬於推因一類。

地(⋯⋯萬物所敶列也。⋯⋯)下注曰:「地與敶以雙聲為訓。」此謂以雙聲為訓。又此類方法在訓詁方式上屬於義界一類。

𠄟(底也,从反二為𠄟,丅,篆文下。)下注曰:「許氏解字,多用轉注。轉注者,互訓也;底云下也,故下云底也。此之謂轉注。」此謂互訓的字可以倒而說之,和疊韻為訓之能倒言不同,此在訓詁方式上屬於互訓一類,即廣義的轉注。

荏(桂荏蘇也。从艸,任聲。)下注曰:「是之謂轉注。凡轉注有各部互見者,有同部類見者。」此謂有各部互見者,有同部類見者。

紡(紡絲也,从糸,方聲。)下注曰:「紡各本作網,不可通。唐本作拗,尤誤。今定為紡絲也三字句,乃今常人語耳。凡不必以他字為訓者,其例如此。」此謂以本字解說本字。

河(河水⋯⋯从水,可聲。)下注曰:「各本水上無河字,由盡刪篆下複舉隸字,因幷不可刪者而刪之也。許君原本當作河水也三字,河(篆)者,篆文也,河水也者,其義也,此以義釋形之例。」此謂被訓字和訓字同一字,而以本字之義釋本字之形。

㈥用語的條例

1.凡某之屬皆從某

一(⋯⋯凡一之屬皆从一。)下注曰:「凡云凡某之屬皆从某者,自序所謂分別部居不相雜廁也。」

2.从某某聲

元(始也,从一,兀聲。)下注曰:「凡言从某某聲者,謂於六書為形聲也。」

3.省聲

齋(戒絜也,从示,齊省聲。)下注曰:「凡字有不知省聲則昧其形聲者,如融蠅之類是。」

4.亦聲

吏(治人者也。从一,从史,史亦聲。)下注曰:「凡言亦聲者,會意兼形聲也。」

5.闕

旁(溥也,从二,闕,方聲。)下注曰:「按自序云,其於所不知蓋闕如也。凡言闕者,或謂形,或謂音,或謂義,分別讀之。」

6.以為

子(十一月,昜氣動,萬物滋,人以為偁,象形。)下注曰:「此與以朋為朋攩,以韋為皮韋,以烏為烏呼,以來為行來,以西為東西,一例。凡言以為者,皆許君發明六書假借之法。」

7.讀若、讀與某同

㺨(石之似玉者,从玉,厶聲,讀與私同。)下注曰:「凡言讀與某同者,亦即讀若某也。」

䄟(䄟祭也,从示,毳聲,讀若舂麥為㯔之㯔。)下注曰:「凡言讀若者,皆擬其音也,凡傳注言讀為者,皆易其字也,性經必兼茲二者,故有讀為,有讀若,讀為亦言讀曰,讀若亦言讀如,字書但言其本字本音,故有讀若無讀為也⋯⋯。」

8.一曰

禋(絜祀也,一曰精意以享為禋,从示,垔聲。)下注曰:「凡義有兩歧者,出一曰之例。」

雚(⋯⋯一曰拜商⋯⋯)下注曰:「說文言一曰者有二例:一是兼採別說,一是同物二名。」

祝(⋯⋯从示,从儿口,一曰从兌省⋯⋯)下注曰:「凡一曰有言義者,有言形者,有言聲者。」

9.同意

羋(羊鳴也,从羊,象气上出,與牟同意。)下注曰:「凡言某與某同意者,皆謂其制字之意同也。」

工(考飾也,象人有規榘,與巫同意。)下注曰:「凡言某與某同意者,皆謂字形之意有相似者。」

10.從(从)

豊(行禮之器也,从豆,象形。)下注曰:「按說文之例,成字者則曰从某。」

亼(三合也,从人一,象三合之形。)下注曰:「許書通例,其成字者必曰从某,如此言从人一是也。从人一而非會意,則又足之曰:象三合之形。謂似會意而實象形也。」

——選自林尹編著《訓詁學概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