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锋、李泽敏:从“钱锺书”的“锺”谈汉字规范

钱老的名字应写作“钱锺书”,还是“钱钟书”?这个问题已有多篇文章讨论过了,见仁见智,意见不一。近日从网上看到《“钱锺书”还是“钱钟书”?〈咬文嚼字〉主编详解》 一文,引发了我们一些思考。原文不长,为了方便讨论,先移录于下:

某拍卖行宣布公开拍卖钱锺书书信手稿引起杨绛强烈不满的消息近日引起广泛 关注,各大媒体纷纷予以跟进报道。细心的  读者会发现,这些消息中有的称钱老为“钱  锺书”,有的却称“钱钟书”,到底是此“锺”还是彼“钟”?记者今日采访了《咬文嚼字》原主编、知名文字学家郝铭鉴先生。

郝铭鉴表示,钟字现在可见的共有 4种写法:钟、锺、鍾、鐘。其中后二者为繁体字。鍾(锺),意为感情集中,如锺情、锺爱、情有独锺等, 也可作姓氏。这是钱老名字的原用字,意即他特别喜欢书籍,这里面还有个小故事:钱锺书出生当日,刚好友人送来一部《常州先哲丛书》,所以伯父就为他取名“仰先”,字“哲良”。周岁抓周时,他抓到的是一本书,祖父、伯父和父亲都非常高兴,所以按“锺”字辈分排下来故名“锺书 ”。

“鐘”的含义是一种响器或计时器,例如“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鐘表等。

鍾与鐘是两个意义完全不同的字,但是在简化字中,二者都被简化成了钟。“钱鍾书”也就成了“钱钟书”。但钱老生前不认可自己名字中的“钟”,他的手迹中一直自称“鍾 ”。后来为了折中,出现了“锺”字。钱老的家人,包括杨绛先生的手稿中,也使用“锺”字。郝铭鉴介绍,“锺”是后来出现的,专门用于钱老的名字,但后来于 2000年前后被收录进了汉字字符集,现在也是规范汉字。第 6 版《现代汉语词典》中也有收录。

郝铭鉴表示,一般来说,现在提到钱老的名字,还是“钟”更为常见。但中国有“名从主人”的传统,考虑到钱老本人的意见, “钱锺书”也是准确的表达,因此两种写法都不算错。(见 2013 年 5 月 29 日《济南日报》,作者李雪萌。)

郝铭鉴先生上面的看法很有代表性,虽然不能说错,但是仍有值得商榷的地方。我们认为,从汉字规范的角度讲,钱老的名字应该写作“钱钟书”,而不能写作“钱锺书”。下面略作分析,就教于专家和读者。

1.“钟”是“鍾”“鐘”二字的简化字,自从 20 世纪五六十年代推广简化字以来,简化字已经深入人心。大家都知道,“钟”与“鍾”是完全等义的,不管钱老名字是取义于“鍾情”的“鍾”,还是取义于“鍾字辈”的“鍾”,“鍾”写作“钟”,命名之意丝毫不受影响。同样,“錢鍾書”写作“钱钟书”,也丝毫不会改变钱老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和地位。

2. 简化字和繁体字绝大多数是一对一的关系,但也有一对二、一对三甚至一对四的,这种情况出现在人名中的也不少。比如著名画家程十 发,“发”是“發”“髮”二字的简化字,“發”是发射的意思,读fā;“髮”是头发的意思,读fà 。“程十发”繁体当作“程十髮”(来源于《说文解字》“程,十髮为程”)。著名学者胡适,“适”是“適”的简化字。但“适”字古代就有,《玉篇 ·辵部》:“适,古活切。疾也。 ”“适”是疾速的意思,多用作人名,春秋时期孔子有个学生叫南宫适(见《论语 ·宪问》),宋代有个金石学家叫洪适,两个“适”都读 kuò。而“胡适(shì)”自然不是“胡适(kuò)”。如果因为“钟”是“鍾”和“鐘”的简化字,容易产生歧义的话,那么“程十发”“胡适”的名字更加会引起歧义,因为用作名字的简化字与另外一个字不但意思不同,而且读音也不同。

3.“锺”表面上看是由“鍾”类推出来的“简化字”,其实它是一个不伦不类的字。根据我们考察, 1986年重新发表的《简化字总表》中没有这个字,我国目前最权威的历史性语文辞书 《汉语大字典》和《汉语大词典》也都不收这个字。1994年出版的《中华字海》最早收录这个字,《中华字海·补遗》说:“锺,‘鍾’的类推简化字。”2013年进入《通用规范汉字表·三级字表》。现代汉语辞书是2010年以后的收录此字的,如《现代汉语规范词典》(2010年第2版):“锺(鍾),名姓。‘鍾’另见1708页zhōng‘钟²’。”《新华字典》(2011年第11版):“锺(鍾),姓。‘鍾’另见653页‘钟 ’。”《现代汉语词典》(2012年第6版):“锺(鍾),名姓。‘鍾’另见1689页‘钟²’。”2016年第7版《现代汉语 词典》解释相同。以上字典词典都说,作为“鍾”的“简化字 ”,“锺”只用于姓。《现代汉语规范词典》(第2版、第3版)“钟²(鍾)”义项四列有“名姓 ”,《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第7版)“钟²(鍾)”没有“名 姓”的义项。两部词典这样处理,问题也就来了:据《现代汉语规范词典》,“锺”“钟”都是姓,既然有了“钟 ”,为什么还要来个“锺”?读者可能会引起误会,把“钟”与“锺”的关系看作跟“于”与“於 ”、“谷”与“穀”的关系一样,当作两个不同的姓。据《现代汉语词典》,“钟”不是姓,“锺”才是姓氏的专字,这恐怕不符合大众汉字使用实际情况。比如,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南山,从百度查找“锺南山”,一条记录都没有,所有信息全部写作“钟南山”!另外,如果说“鍾”作为姓氏要专门造个字,那末姓氏“錢”是不是也应该造个专字“钅+戔”呢?因为“钱”姓不管来源是什么,它与表示铜钱、钱财、货币的“钱”毕竟是不一样的。

4.上引文章说,“郝铭鉴介绍,‘锺’是后来出现的,专门用于钱老的名字”。我们推测,“鍾”之所以被简化成“锺 ”,“锺”又能够进入辞书和《通用规范汉字表》,恐怕与钱老的名字不无关系。但词典字典又不好明说“锺”是钱老名字的专门用字,于是就把“锺”说成是姓氏。但是,把“锺”处理成姓氏“鍾”的简化字,钱老的名字还是照顾不到。为了弥缝其阙,2014年第3版《现代汉语规范词典》“锺(鍾)”字条在“名姓”的释义后面,用手形符号加了一个提示:“‘鍾’用于姓氏、人名时,可简化为‘锺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巧妙的处理办法,似乎既解决了作为姓氏的普遍问题,又解决了作为人名的特殊问题。但是,问题其实并没有真正解决。其一,如果承认“锺”是规范汉字,那么它应该完全等同于“鍾”,也就是说,在现代汉语里,表示情感等集中、专注等意思的“鍾”的也应该 写作“锺”,如“锺爱”“锺情”“锺灵毓秀”,而不能仅仅局限于姓氏和人名,否则就有顾此失彼、自相矛盾之病。但“钟爱”等写作“锺爱”等,显然是简化字的倒退,不足取。其二,不可 否认,人名中的确有一些特殊用字,比如北朝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元代书画家赵孟,明代作家凌濛初,其中“濬 ”“兆+页”“濛”一般不简化成 “浚”“俯”“蒙 ”。(魏励先生《对〈通用规范汉字表〉的点滴意见》一文认为:《简化字总表》无条件地把“穀”“嚮”“濛”分别简作“谷”“向”“蒙”欠妥,《通用规范汉字表》不应该照搬(见《辞书研究》 2016年第6期45页)。)但这种情况只限于古人人名, 目 的是为了求真存古,不至于引起歧义。现代人名 不宜采取这种做法。这方面有过经验教训, 比如 “镕”字,第 2 版《现代汉语规范词典》是这样解释的:“①名〈文〉熔铸金属的模型。②名 古代指矛一类的武器。③用于人名。”其中第三个义项显然是为前总理朱镕基的名字而特意设立的。目前我国对人名用字还没有出台专门的规定,原则上凡是规范汉字都可以用作名字,辞书自然也不需要为每个汉字增设一个“用于人名”的义项。第3版《现代汉语规范词典》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删除了义项三,这是完全正确的。

5.“名从主人”不能没有约束。众所周知,对于有特殊读音和意义的地名、人名,在语言文字规范的时候,有一个“名从主人”原则。但这一原则在具体使用过程中是非常谨慎的,是要受到许多因素制约的。比如,陈寅恪先生名字中的“恪”有kè 和què两读,但在1985年12月公布的《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中,明确规定“恪”统读为kè;第2版、第3版《现代汉语规范词典》“恪”字下都有特别提示:“统读kè,不读gè或què。”因为如果一味地“名从主人”,规范也就无从说起了。上引文章说,“钱老生前不认可自己名字中的‘钟 ’,钱老手迹中一直自称‘鍾’。后来为了折中,出现了‘锺’字。钱老的家人,包括杨绛先生的手稿中,也使用‘锺’字”。老一辈读书人习惯使用繁体字,钱老生前喜欢写“鍾”或“锺”,那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们没有必要以此作为理由,在已经有了简化字“钟”的基础上,再特意造出一个“锺”来。程十发先生书画作品的署名和印章都用“髮”字,如果我们同样尊重程老本人的用字意愿和习惯,那又该如何处理呢?

6.汉字已经够多够复杂了,“锺”字没有提供新的信息,反而造成了文字使用混乱,增加了学习汉字困难。这恐怕不是钱老的本意, 也不是“钟”姓人氏的普遍诉求。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简化字“钟”完全能够表示“鍾”“鐘”二字所具有的意思,“鍾”已经有了简化字“钟”,就没有必要再造一个简化字“锺”。“钱钟书”是钱老名字唯一正确的写法,目前出版物中文字混乱的现象应该予以纠正。“锺”字尽管在社会语言生活中有一定使用量,尽管已经进入2013 年版《通用规范汉字表》,其“规范”性值得进一步推敲。规范型语文辞书不应该收录“锺”字,而且对“锺”字的解释也不够准确:用作姓氏,不符合语用实际;用作人名,不符合汉字规范。文字是全民的,在汉字规范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为一人一姓而轻易更动。我们敬重钱老,是要敬重钱老学贯中西的学问,敬重钱老一丝不苟的治学精神,敬重钱老在学术上的重大贡献。如果仅仅在钱老名字上做文章,那是舍本逐末了。这个事例也告诉我们,语言文字规范是一项长期任务,需要全社会共同关心和参与。